五条人,带上音乐回家

他们・周杰克・2014-01-08

  • 01. 彭啊湃
    五条人
    00:17 / 05:20
    Strange Rumours… Distant Tremors

    彭啊湃

    艺人:五条人

    专辑:Strange Rumours… Distant Tremors

    00:00 / 05:20

 

一  

 
“最后一次机会哦。”

 

在《城市找猪》这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仁科停了下来,用潮汕口音浓郁的普通话提醒台下的观众:“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哦。”他希望观众能参与到演出中来。很快,“啦啦啦啦啦啦嘞”一些观众羞涩的哼唱声在书店里飘荡起来。

 

五条人,一个来自广东海丰的民谣组合,只有两个人,仁科拉手风琴,阿茂负责吉他。

 

这一次,他们是在一家书店里为一场主题为“从家,到家”的展览作开幕演出。舞台设计复古而亲切,台面铺着一层“红白蓝”三色胶纸,这种胶纸在广东人眼中无比熟悉,它普通,廉价,随处可见,是一种集体记忆。舞台背板上贴着一张红色横幅,上面是毛笔字“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这是他们的一首名曲,但在这场短暂的演出中却没有出现。

 

当我们说到五条人,更多的是在讨论他们的现场表现。

 

另一位民谣先锋小河说过:“相比录音棚,现场不用给自己一个目的地,而这种没有目的地的状态是最好的。”在这种好状态中呈现的音乐,爆发出更多的即兴元素,有变化,自然有魔力。而五条人更喜欢把变化放在与观众的互动中。他们喜欢说,来吧,扭着身子摇头晃脑是不够的;来吧,你们得一起唱;来吧,门打开了,你们进来坐着听故事,哭笑悉随自便。

 

这种演唱风格极具戏剧感,恣意,生猛,活力十足。一分一秒,你听到的,是生命力的焦躁不安。

 

对于怪力乱神的艺术,评价的极端性总会尾随而来。《曹操你别怕》是一首融合了海丰本土传统戏剧的歌,唱到中途,阿茂有一段腔调夸张的对话,而这一惊一乍的声音却把台下的小孩子吓哭了。事实上,五条人的音乐并不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这很大原因是他们的歌基本上是用母语海丰福佬话唱的。

 

方言创作,本身就是一场冒险。牺牲在于他们必须失去很多听众。同时,这种探索又激活了他们的音乐。周云蓬如此比喻:任何一种方言,都是民间长期酝酿出来的,仿佛土壤里沉淀着一层层的烂树叶,沤出肥沃的土质。

 

就这样,五条人在地底吮吸营养,吃饱喝足,破土而出,于是诞生了一种新的音乐。

 

仁科的皮肤黝黑,健康。修身的裤子和T恤显现了他高瘦的衣架子身材。那台老旧的海鸥牌手风琴在他胸前,并不显得笨重,他的演奏飘逸流畅,瑰丽销魂。2004年,仁科来到广州投靠阿茂,期间他做过许多份工作,其中一样就是在广州的购书中心门前卖盗版书。几年过去了,今天,他却在广州目前最好的书店“方所”里面演出。

 

这样的人生经历,让人唏嘘不已。站在台下,我在想着,台上的仁科对此到底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书店里年轻的妈妈摇摇头就带上孩子走了,而我和很多人一样,一直站在那里感受这场迷人的演出。在此之前,我已经错过两次五条人的演出了,一次是在五月份的深圳迷笛,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让他们上台调音的机会都杀掉,另一次在广州的彼岸花开音乐节,因为家里的急事,我错过了。

 

《县城记》和《一些风景》这两张专辑放在我的手机里,MP3和电脑里,反反复复听了一年。现在,终于见到了这两个人,心情复杂,紧张,激动,期盼,甚至有点焦虑,而当仁科的手风琴声和阿茂的吉他声响起来的时候,却有种莫名的安定和沉稳。

 

 

二 


在展览的宣传小册子上,对于“回家”一词,有以下的解释:我们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家,在家与家之间不断迁徙流转…… 我们期待藉由这些不同的切入点,重新审视日渐差异化和陌生化的生活方式,寻找那些曾经维系我们日常生活的重要链条。

 

这些严肃的文字也许会让人一时难以消化,与此相对,五条人则用更为鲜活的音乐去表达。
        


演出中途,阿茂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以前他们就住在石牌桥,这个地方离这家书店很近,这次回来演出,也算作是一次回家。话后,观众给予掌声。五条人搬了几次家,一直住在广州。只是,没有人会称呼这是一支来自广州的乐队。远离家乡,但是五条人唱的尽是家乡。

 

策展人很清楚这一点,五条人的音乐气质上十分契合这次展览。他们的歌声与展览的精神内核是一脉相承的。在我看来,五条人以音乐为马,这匹不羁的马,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们的歌曲里,描叙的是县城生活和童年记忆,有趣,美丽,以及有种强颜欢笑的失落。倒卖港币,抄电表,酒鬼,村子里的河与猪,古老的歌谣。海丰是他们的家,几乎他们的每一首都是在从这个沿海小城生长出来的。

 

在音乐五四三的访谈中,马世芳好奇地问到,海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阿茂说,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吵闹的地方,仁科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句,也许是全中国最吵闹的一个地方。

 

“吵闹”一词,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些脏乱差的三线县城街头或城市里的城中村景象。在那里,喇叭声,车声,人声,油烟味,啤酒味,酸臭味,到处张贴的小广告,绕来绕去的电线圈,色彩不协调的墙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迅猛地敲击着你的感官世界。

 

听五条人的音乐,就像是走过这样的一条街。第一次,你也许呼吸不畅,来回走多两遍,你就赏心悦目了。

 

手风琴的声音悠扬绵长,但在仁科手中,却有一股南方小城特有的生机与妖气,阿茂的吉他很不安分,他善于制造各种声响。但是,在这种热闹的背后,却是一股纯净的乡土气息。

 

说到底,五条人的音乐是质朴的。

 

2010年,在陈培浩对五条人的访谈中,陈问:“你们做民谣的,民谣作为一种音乐表达的方式能表达哪些特别的东西?”五条人回答说:“民谣应该做到表达不特别的东西。”

 

在创作者到处标榜自己的“特别”之处时,其实他们只是没有自觉地认识到,大喊口号,站在高处摆弄姿态,这并不是一种特别。音乐之树假如没有扎根在属己的土地上,它长得再高,一阵风就能把它刮走。

 

我想,五条人所说的“不特别”也就是桑塔格所说的艺术上的“透明”。透明,反对过度的阐释和修饰,它既是指体验事物自身的那种明确,又是指恢复我们感性体验中的那种敏锐感,恢复我们的感觉。


        
回家,需要的就是一颗质朴的心和“不特别”的精神追求。回家并不仅仅是形式上的挑明——用母语方言创作,更是要从普通的故事叙述中流露出本土文化与情怀。“重建家园”这是一个大口号,我们的小嘴,暂时还喊不起来。但是,我们可以先回到家园去。

 

到最后,所谓好的艺术,就是让你感觉到,噢,我好像回了一趟家。就让五条人带着音乐回家吧,你在路上要是碰到他们,就给他们盛一碗番薯粥。

文章作者

周杰克
周杰克

我的生活并不虚幻,虚幻的是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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